第113章 我不信你
翌日,方瑶便搬回了侯府,住进了顾连霄院子西边的厢房。虽未明说,但府中下人皆知这位“方姨娘”如今有孕在身,待遇悄然不同。送来的补品、衣料,乃至炭火,都比往日精细丰厚许多。
宋堇冷眼看着,并不作声。绿绮替她不平,低声道:“夫人,那孩子分明是假的,您为何不当下揭穿?倒让她这般得意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宋堇指尖拂过桌案上摊开的医书,神色平静,“假的终归是假的。如今她刚‘有孕’,众人瞩目,此刻揭穿,不过落个‘谋算不成’的笑话。要等她将这出戏唱到高处,唱到她自己都信了,唱到所有人都以为她腹中真有个金疙瘩时……”她抬眼,眸底掠过一丝冷光,“那摔下来,才疼。”
三日后,顾连霄被襄阳侯叫去书房,提及方瑶所请,想将顾玉璋接回身边照料。
襄阳侯沉吟片刻:“玉璋记在二房名下,是族中过了明路的。他如今由你二婶教养,规矩学得不错,比先前沉稳许多。方氏既有孕,精力有限,玉璋暂且不动。待她生产后,若孩子平安,再议不迟。”
顾连霄本就不甚在意,闻言便应下。方瑶得知,又在房里摔了茶盏,却被陈姨妈按住。
“你如今‘怀着孕’,该有些孕妇的样子。动辄生气,像什么话?”陈姨妈压低声音,“玉璋的事急不来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坐稳这胎。我已替你打点好,这几个月‘胎象’会越来越稳,你只需装得像,别露马脚。等月份大了,‘意外’小产,栽到该栽的人头上,才是正理。”
方瑶咬牙:“姨妈是说宋堇?”
陈姨妈笑而不语,眼底算计分明。
这日午后,宋堇正核对铺子送来的新一季度账目,琥珀领着个面生的小丫鬟进来。
“夫人,这小丫头说有机密事禀报,是关于方姨娘的。”
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模样,瘦瘦小小,眼神怯懦,扑通跪下:“少夫人救命!奴婢、奴婢是方姨娘院里新来的洒扫丫头,叫春杏。前两日夜里,奴婢起夜,无意听见陈姨妈跟方姨娘说话,说、说姨娘根本没怀孕,是买通了大夫做的假……还说等过几个月,要找个机会赖到少夫人头上……”
宋堇放下账本,目光平静地落在春杏身上:“为何来告诉我?”
春杏眼圈一红:“奴婢的娘原是方家旧仆,方家出事时病死了。奴婢被卖给人牙子,辗转进了侯府。方姨娘……她脾气不好,动辄打骂,陈姨妈也不拿我们当人看。奴婢听说少夫人心善,上次魏妈妈的事……奴婢想着,与其日后被她们灭口,不如赌一把,求少夫人给条活路。”
宋堇静静看了她片刻,对琥珀道:“带她下去,安置在咱们院里,做些轻省活计。告诉院里的人,她是我新要来的丫头,不必对外多说。”
“是。”
春杏千恩万谢地跟着琥珀走了。绿绮上前低声道:“夫人,这丫头的话可信么?会不会是那边派来故布疑阵的?”
“是真是假,一试便知。”宋堇指尖点了点桌面,“若方瑶真有孕,此刻最该防的是我害她,该千方百计躲着我,护着肚子。可你瞧这几日,她可有一丝一毫的谨慎?陈姨妈反而几次三番想让我沾手她安胎之事,安的什么心?”
绿绮恍然:“她们是想制造机会,日后好诬陷您!”
宋堇冷笑:“既然她们想演,我便陪着演几场。只是这戏台子,最后谁塌,可不由她们说了算。”
又过了几日,贺姝郡主派人来请宋堇去常香园赏梅。
宋堇本欲推辞,来人却说:“郡主说,上回与夫人有些误会,此次特意备了薄酒,想与夫人说开。郡主还说……关乎夫人一位‘故人’。”
宋堇心念微动,萧驰的面容在脑中一闪而过。她沉默片刻,道:“请回禀郡主,我稍后便到。”
常香园梅林,红梅映雪,暗香浮动。贺姝独自坐在暖亭中,见宋堇来了,微微一笑,挥手屏退左右。
“宋娘子,请坐。”
宋堇依言坐下,贺姝亲自斟了杯热酒推过来:“天冷,暖暖身子。”
“谢郡主。”宋堇接过,并未饮。
贺姝也不介意,自顾自饮了一口,望着亭外梅枝,慢悠悠道:“我那表兄……宝亲王,前两日给我传了封信,询问苏州附近名医,说是替一位‘友人’寻访。我思来想去,他在苏州的‘友人’,除了宋娘子,似乎也没旁人了。”
宋堇指尖微蜷,面上不动声色:“郡主说笑了。王爷身份尊贵,友人自然众多。”
“是吗?”贺姝转眸看她,笑意不达眼底,“可他在信里,对这位‘友人’的病情描述,细致入微,关切之情溢于言表。我认识萧旻这么多年,可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。宋娘子,你说,他这‘友人’,究竟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,让他这般费心?”
宋堇心口一紧。萧驰在为她寻医?是因为她之前染了时疫,还是……他察觉了什么?
“王爷仁厚,对朋友一向如此。”宋堇垂下眼帘。
贺姝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嗤笑一声:“罢了,你们的事,我也懒得掺和。今日请你来,除了传这句话,也是想提醒你一句——顾连霄似乎对你和萧旻的事,起了疑心。”
宋堇蓦地抬眼。
贺姝欣赏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,慢条斯理道:“那日听戏,他点的《烂柯山》,意有所指。后来我私下试探,他虽未明说,但话里话外,对萧旻敌意不浅。宋娘子,你说,若他真拿住什么把柄,闹将起来,萧旻会不会保你?又能保你到几时?”
亭中一片寂静,唯有寒风穿过梅枝的轻响。
良久,宋堇抬起眼,目光清冷:“郡主今日又是传话,又是提醒,究竟想要什么?”
贺姝身子前倾,压低了声音:“我想要你帮我找一个人。衡阳秦氏,流落南方的嫡系传人。你常在市井行走,又与药铺医馆打交道,或许能有线索。找到此人,你与萧旻的事,我从此不再过问,甚至……可以帮你离开侯府。”
宋堇与她对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:“郡主高看我了。秦氏后人踪迹缥缈,岂是我能寻到的。至于离开侯府……我自有我的办法,不劳郡主费心。”
她站起身,微微颔首:“若郡主无他事,宋堇先行告退。”
贺姝看着她挺直背影消失在梅林小径,脸色缓缓沉下,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“敬酒不吃。”她低声自语,将杯中残酒泼在雪地里。
宋堇回到云乐居,心中纷乱。萧驰寻医,顾连霄起疑,贺姝胁迫……几件事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。
她必须加快动作了。
是夜,她铺开信纸,斟酌良久,终是落笔。信中未提自身处境,只详细描述了萧驰的“病症”——畏热贪凉,情绪易怒,服用某种药物后看似强健实则内虚,并附上了秦老先生那句“活不过三年”的断言。她写道,此病疑似长期服用某种“亢奋之药”所致,太医或许有所顾忌不敢明言,若想根治,必先停药,再寻真正精通内里调养的名医,徐徐图之。
她将信仔细封好,叫来琥珀。
“明日,你亲自去一趟山庄别院,将这封信交给庆伯,请他转交王爷。务必亲手交到,不能让旁人经手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琥珀离去后,宋堇独自坐在灯下,望着跳动的烛火。
萧长亭,我能为你做的,只有这些了。望你……珍重自身。
至于顾连霄的疑心……宋堇眸光转冷。看来,方瑶这步棋,得走得更快些了。
数日后,襄阳侯在书房处理公务至深夜,起身时忽觉一阵眩晕,扶住桌案才站稳。门外值守的小厮听见动静进来,吓了一跳,忙要唤人。
“不必声张。”襄阳侯摆摆手,揉着额角,“许是累了。去……请陈姨娘过来,她上次送的安神香,似乎有些效用。”
小厮应声而去。不久,陈姨妈拎着食盒袅袅而来,一袭素衣,未施粉黛,身上带着淡淡药香。
“侯爷。”她将食盒放下,取出一碗温热的安神汤,“听闻侯爷不适,妾身炖了些汤,侯爷用些吧。”
襄阳侯看她一眼,接过汤碗。汤水温润,入口甘甜,带着药材的清苦,几口下肚,那烦躁的眩晕感竟真的平复不少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
陈姨妈柔顺一笑,站到他身后,抬手替他轻轻按揉太阳穴。她的手指微凉,力道适中,带着某种令人放松的香气。
襄阳侯闭上眼,连日公务的疲惫渐渐涌上。朦胧中,只觉得那香气越发浓郁,身后女子的呼吸也渐近……
“侯爷,”陈姨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带着某种蛊惑,“您太累了,歇歇吧。”
襄阳侯倏然睁开眼,抓住了她下滑的手腕。
四目相对,陈姨妈眼中水光盈盈,似惊似怯。
书房内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窗外,更深露重。
襄阳侯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陈姨妈,眼神温和了些,“你来点。”
陈姨妈推拒:“侯爷在此,哪有妾身点戏的份儿。”
“不妨事,点你爱看的。”
陈姨妈这才接过戏折,指尖轻点一出,眼波流转间与襄阳侯有了短暂的交汇。襄阳侯神色不变,拿起茶盏啜饮,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寻常。
戏台上锣鼓声起,众人沉浸戏中,唯有顾连霄心不在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,耳边反复回响着贺姝那句“她早已心属他人”。
他猛地攥紧拳头,骨节泛白。
……
夜深人静,云乐居里烛火未熄。
宋堇倚在窗边,望着天边半轮残月,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,却总在不经意间被思绪牵扯出细微的疼。绿绮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道:“夫人,魏妈妈那边传了信,说是陈姨娘那边近日得了一笔不小的银子,来源不明。”
“不必管她。”宋堇语气平淡,“只要她不招惹我们,随她怎么在侯爷面前使手段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护院的低喝:“世子!您不能进去——”
砰!
房门被大力撞开,顾连霄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,眼神猩红,死死盯着宋堇。琥珀和绿绮立刻上前,却被他带来的护卫拦住。
“都滚出去!”顾连霄低吼。
宋堇看着他那副濒临失控的模样,对琥珀二人摆摆手。房门重新合上,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声。
“你又发什么疯?”宋堇蹙眉。
顾连霄一步步走近,在离她咫尺之遥处停下,目光落在她唇上那处浅痂上,嗓音沙哑得可怕:“……谁干的?”
宋堇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?”顾连霄冷笑,猛地抬手扣住她下巴,力道大得让她吃痛,“宋堇,你当我瞎了还是傻了?这是冻伤?这分明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宋堇用力挣开他的手,眼神冰冷,“世子与其在这里质问我这些莫须有的事,不如想想怎么收拾祠堂那晚的烂摊子。方姨娘虽然过了明路,可外头风言风语压下去了么?郡主为何留在侯府,你当真以为只是为了给大长公主寻医?”
她一连串的问话让顾连霄怔了一瞬,随即怒火更炽:“你少转移话头!告诉我,那个男人是谁?!”
“没有男人。”宋堇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世子请回吧。你若再这样胡搅蛮缠,我不介意把和离的诉求闹到知府衙门去。大不了鱼死网破,看看是侯府的脸面重要,还是世子这无端的猜忌重要。”
顾连霄看着她的背影,那截纤细的脖颈在烛光下莹白脆弱,却又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决绝。他想起了贺姝的话,想起了那日亭中她与宝亲王萧旻之间若有似无的熟稔,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成形。
“是……宝亲王?”他声音发颤,不知是怒还是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