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本该由你负责
叶锦宁猛地抬头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一时竟看不懂他的意思。
负责……要如何负责?
裴言澈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,轻叹一声:“上药。”
叶锦宁这才愣愣地点头,正准备下榻去找烫伤膏,陆铮就拿着烫伤膏进来。
被裴言澈一蹬,又乖乖地缩回锦被里。
陆铮放下烫伤膏后就识趣地出去了。
那头更换床榻的丫鬟也不知何时收拾好,早已看不见身影。
屋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叶锦宁拿起烫伤膏,用指尖沾了一点清凉的药膏,小心翼翼地均匀涂抹在他泛红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温热,带着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裴言澈垂眸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小脸上。
方才所有的火气、隐忍,在这一刻全都乱了。
他明明可以自己上药,明明可以让下人来做,偏偏鬼使神差的,只想让她碰。
叶锦宁上完药,刚想收回手,手腕却忽然被他轻轻一握。
她浑身一震,猛地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
他的眼神深暗,情绪翻涌,她看不懂,只觉得心慌意乱。
裴言澈盯着她泛红的眼角,声音低沉沙哑:“叶锦宁,你就这么怕我?”
叶锦宁嘴唇微颤,却说不出话。
怕。
怎么不怕。
自己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里。
他见她不答,眉头蹙起,语气冷得像冰:“记住,自从你踏进王府的那一日起,你就只能留着这儿,除非你死。”
前半句警告,她紧张得浑浑噩噩,半个字都没入耳。
可最后那三个字,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叶锦宁小声呢喃,只要死了就可以离开王府。
裴言澈一怔。
他明明是在警告她、留住她,是在逼她安分,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。
可她听见的,却只有一条,死了就能走。
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病得昏沉的模样,心头那点为数不多的怒意,忽然就散了。
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无力又无奈的叹息。
他松开了她的手腕,指腹还残留着她细弱的体温。
真是疯了。
他在心里暗骂自己。
跟一个病得昏昏沉沉、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较劲,跟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讲什么道理。
到头来,像个傻子一样,气的是自己,疼的也是自己。
裴言澈揉了揉太阳穴,他没再凶她,也没再追问。
屋外的廊下,气氛格外微妙。
药其实早就熬好了,清乐刚端来时还是热气腾腾的,眼下温度温和,恰好入口。
可清乐和陆铮就站在门外,谁也没敢抬手叩门。
他们跟在裴言澈身边整整十年,这点眼色还是有的。
里面那位是王爷放在心尖上、碰都舍不得碰一下的人,方才里头气氛紧绷成那样,这会儿指不定正独处,谁进去谁就是不识趣。
清乐偷偷把药碗往陆铮怀里一塞,压低声音:“你拿进去。”
陆铮立刻往后缩,眉头都皱紧了:“凭什么又是我?刚才烫伤膏就是我送的,王爷那眼神,差点没把我杀了,我不去。”
“我今晚都进去三回了!”清乐急得小声跺脚,“王妃没醒的时候就是我守着,如今也该轮到你了吧?”
陆铮理直气壮:“那不一样,王爷疼王妃,你进去顶多被瞪一眼,我呢?王妃又不会护着我!要去你去。”
两人你推我、我推你,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去触霉头。
直到屋内传来裴言澈淡淡一声催促,带着几分不耐,两人才不敢再闹。
陆铮苦着脸,万般不情愿地端起药,轻轻推门入内。
裴言澈用手背试了温度,确认不烫了才将药端给叶锦宁:“这回不烫了,可以喝了。”
叶锦宁抿了抿干涩的唇,终究还是伸出手,接过药碗闭着眼一口饮下。
药的苦涩在喉咙里回**,久久不能散去。
汤药的安神成分渐渐起效,叶锦宁靠在软榻上,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。
她原本还想着撑着起身,挪回床榻上去,毕竟这软榻窄小,睡着总归不舒服。
可困意袭来的速度太快,裹着药后的昏沉,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意识模糊间,她只来得及拢了拢身上的锦被,便头一点,沉沉睡了过去。
他看着她眉头微蹙的睡颜,像是在梦里也带着不安,看着她下意识攥着锦被边角的手,心里思绪万千。
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,不过是开口服个软,他便会立刻过去,将她抱回柔软的床榻,何苦这般死撑?
即便看他一眼,他也会这般做。
她总是这样。
怕他,躲他,却又不肯在他面前露半分脆弱。
明明身子弱得经不起半点折腾,却偏要硬撑着那点可怜的自尊,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。
裴言澈放下手中的奏折,起身时刻意放轻了脚步,生怕惊扰了她。
他走到软榻边,俯身看着她熟睡的模样。
烛火的光晕落在她脸上,映得她眼睫上的细绒清晰可见。
他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皱起的眉峰,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,又轻轻收回。
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了她许久。
看她眉头缓缓舒展开来,看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,露出了难得的温顺模样。
其实他很多时候都希望叶锦宁可以像与程钰相处那般,有不满的地方立马就吵闹,至少那样他可以感受叶锦宁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而非受世家规训下的木偶。
他把人打横抱起,放回软榻上,替她掖好被角才抬脚出了内室。
对清乐吩咐道:“看好她,若有问题,立即来报。”
自己则去了书房睡。
书房的烛火被点燃,映着满室的书卷与奏折。
裴言澈坐在案前,却没了处理公务的心思,脑海里反复浮现的,是她熟睡时恬静的模样。
他抬手,看着自己那只还泛着淡淡红痕的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。
他知道,他对她的心思,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,或许是初见时就被她眼底的倔强所吸引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他就那样坐着,直到天快亮时,才趴在案上,浅浅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