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林家有女
厅内,烛火摇曳,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庞。
秦猛与林安国相对而坐,红木桌案上摆着精致得菜肴,烫了两壶好酒。
唯有袁飞,如同昨晚吃席那般,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,筷子所到之处,转瞬间,盘盏皆空。
林安国眉头越皱越紧,指节在桌面轻轻叩击——作为正经文官,他最讲究规矩礼法。
秦猛脸颊发烫,忙以笑掩饰:“哈哈哈,林大人,这小子在我这儿没了赵将军约束,如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,您多担待。”
说罢,桌下重重踩了袁飞一脚。
青年讪讪放下筷子,抹了抹油亮的嘴角。
“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!”林安国却被这话吸引,反复咀嚼后击节赞叹。
“秦知寨言语精辟,意境开阔,当真了不起!”
秦猛举杯笑道:“大人谬赞,来,我俩敬您一杯,贺升迁之喜。”
又拉过袁飞:“一同敬林大人。”
袁飞察言观色,立刻端杯起身,含糊附和:“祝林大人升官发财!”
林安国双手端杯还礼,脸上堆起官场温和笑容,说着“同喜”“客气”。
三人酒杯相碰,清脆声响在水榭中漾开,初时的拘谨随之消散。
林安国只浅抿一口,目光仍在秦猛身上,似在重新审视这位传闻中只懂厮杀的边关武将。
三人重新入座,你来我往推杯换盏。
话题从边关草原鞑虏、风土人情,聊到地方政务民生,偶尔提及朝中动向,竟意外投缘。
林安国虽是文官,却对边关战事颇有兴趣。
秦猛捡些不涉机密的趣闻来讲,时而穿插几句防务独到见解,听得他连连点头。
林安国也透露地方难处:近来粮税收缴不易,郡城乡绅总以各种理由拖延,或瞒报土地,言语间满是无奈。
酒过三巡,林安国脸颊染了酡红,眼神多了几分醉意。
他握杯前倾,声音郑重:“昨日之事本府已知,多谢秦将军搭救小女!若非将军,婉儿恐怕……”
“林大人客气了。”秦猛正欲谦虚,却被抬手打断。
“哎,救命之恩岂能草草了事?”
林安国转头朝后堂喊:“婉儿,出来敬贵客一杯酒!”
声音不算严厉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良久,后堂传来轻柔,却不情愿的女声:
“爹爹,女儿身体不适,恐不能陪客。”
“休要瞒我!让你来,你便来。”林安国脸色微沉,语气重了几分——显然看穿女儿的借口。
“来啦!”又过片刻,后堂传来清脆应答,不情不愿仍清晰可闻。
林安国转头致歉:“两位见笑,林某拙荆走得早,平时太惯着这丫头,让她性子这般娇纵。”
“林大人这是慈父心肠,哪里算娇纵?”
秦猛顺着接话,这是他后世练就的本事,总能在恰当时候说些让人舒心的话。
话音刚落,一道白色身影从竹帘后走出。
女子身着月白色长裙,裙摆绣细碎兰花纹路,行走间衣袖飘飘,宛如月下仙子——正是昨日被他从鞑子手中救下的女子。
秦猛心中早有猜测:可真正看到林婉儿模样,仍不由得微微错愕。
比起昨日山道上的惊慌狼狈,今日她显然精心打理过,发髻插着碧玉簪,脸上略施薄粉,眉宇间透着官家千金特有的贵气。
只是精致小脸上覆着一层寒霜,柳眉微蹙,对父亲让自己陪客满心不悦。
“爹爹,女儿不想搅和这些官场应酬,更不想刻意讨好别人……”
林婉儿声音带着委屈,话没说完却猛地憋回。
抬眼望去时,父亲对面不是油滑的官场子弟,竟是昨日荒野救自己的黑甲将军秦猛!
“爹爹,你怎不早点说?”
“女儿也好梳妆打扮一番,这般模样……”林婉儿瞬间霞飞双颊,双手下意识绞着裙摆,当着外人面跺了跺脚,带几分撒娇意味。
话出口,她才觉场合不对,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连耳根都染了粉色。
她定了定神,快步走到秦猛面前,微微曲膝行万福礼,声音轻柔:“秦将军恕罪,方才是婉儿失礼,这就敬您一杯,谢昨日救命之恩。”
说着,女孩亲自为秦猛斟满酒,也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多谢将军出手相救,此恩婉儿没齿难忘。”
“举手之劳,林姑娘不必介怀。”秦猛谦逊地笑了笑。
“没想到,林姑娘竟是林郡守的千金,昨日事态紧急,若秦某有照顾不周之处,还望见谅。”
林婉儿脸颊依旧绯红,却壮着胆子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秦猛,语气诚恳:“秦将军说笑了,您是婉儿的救命恩人,感激还来不及,怎会怪罪?”
“救命之恩,婉儿且敬将军一杯,还望将军莫要推辞。”
秦猛见状,便放下手中的筷子,端起酒杯,与她轻轻一碰,“哐”的一声轻响,格外清晰。
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,温酒入喉,带着几分暖意。
林婉儿则用宽大的衣袖遮着半边脸,小口饮尽杯中酒。
放下酒杯时,恰好与秦猛的目光撞个正着。
她眼神慌乱地移开,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。
席间的气氛,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微妙起来。
林婉儿先前的不悦早已**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娇羞,她时不时抬眼偷瞥秦猛,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,哪还有半分方才的不情愿?
林安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眉头不禁微微皱起,眼中闪过担忧,不悦,以及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他本是想让女儿来亲自道谢,却没料到女儿竟对秦猛生出这般情愫,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。
他林安国之女岂能嫁给一个武夫?
一旁的袁飞倒是看得通透,他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鸡腿,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戏码。
林安国轻咳一声打破微妙氛围,指了指身旁空位:“婉儿,过来坐,别总站着。”
林婉儿回过神,乖巧走到父亲身边坐下,心思却显然不在他身上。
刚坐下没多久,便主动找话题,声音温柔:“秦将军,听爹爹说您一直在边关驻守。不知拒马河有多宽?边寨的日子是不是很苦?还有,草原是不是真像书中写的那样无边无际呀?”
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,样子活泼,叽叽喳喳像只好奇的小鸟,眼神里满是向往。
秦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,见女孩兴致勃勃,不忍扫她的兴,随即笑道讲解。
“拒马河宽数百丈,汛期水流湍急,奔腾咆哮入东海,也叫界河,是抵御鞑子的天然屏障。”
“边寨的日子确实辛苦,冬天寒风刺骨,夏天蚊虫肆虐,不过兄弟们都习惯了,而且景色美。”
他说着抬手比划,腕甲与护臂碰撞叮当作响:“至于草原,确实广阔无垠,尤其是到了夏天,漫山遍野都是青草,真正的风吹草低见牛羊,夜里还能看到满天的星星,比城里亮多了。”
林婉儿听得入了迷,时不时点头附和,还主动为秦猛添酒,两人有说有笑,时不时碰杯,气氛愈发融洽。
反倒是边上的林安国被晾在了一边,他看着眼前这一幕,脸色渐渐变得难看,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的女儿自幼饱读圣贤书,心高气傲,对官宦子弟不假颜色,竟会对一个边关武将如此热情,这让他心中很不是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