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抉择与投效
铁血军寨,木工坊后头那间暖和的铺屋,是工头鲁明的新家,木香味儿还没散。
天色渐黑,屋内,油灯摇曳,映得满室昏黄。
鲁明从工坊归来,坐下吃饭时,目光总离不开对面壮硕、脑袋锃亮的侄子鲁真,眼眶又湿了。
“娃儿,你打小性子倔,眼里揉不得沙子,这十多年,我一闭眼就担心你在外头吃亏……”
鲁真如今法号玄空,这金刚似的汉子,只低着头,瓮声说:“叔,这些年,我挺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?”鲁明声音拔高,带着长辈的疼惜,“那你又如何落发为僧?”
一旁的鲁明婆娘钱氏赶紧放下筷子,用围裙擦手,舀着炖烂的土豆放进鲁真碗里,笑着打圆场:“他爹,孩子安然回来就好,先吃饭,有话慢慢说。
真儿啊,别跟你叔置气,你叔这些年,逢年过节就念叨你,总担心你吃没吃饱、穿没穿暖。”
鲁明瞪了钱氏一眼,却没再发火。
桌角的小儿子鲁小亮捧着碗,扒拉着饭,偷偷瞅了瞅堂哥的光头,又飞快低下头,没敢吱声。
鲁真看着碗里的土豆,又看看亲人。心里一阵发酸,对着钱氏拱手:“婶子,多谢。这些年,劳烦叔和婶子挂心了。”
“挂心有啥用?”鲁明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些,“你要是真过得好,能十多年不捎信?
如今你回来了,又是在边境,那就不要走了,还俗过正经日子。军寨刚建,正是用人的时候!
秦大人有眼光,听说又要组建新营,就你这身子骨、这身武艺,躲在庙里念经,纯属糟蹋!”
他凑得近了些,压低声音却更显急切:“我跟秦大人提过你,打死那祸害百姓的恶霸,那是替天行道!有秦将军护着,天塌不下来!”
“叔,我……”鲁真张了张嘴。出家近十年,清规戒律早刻进骨子里了。
“你别跟我辩!”鲁明脸色一沉,挥手打断他,“你出家那是走投无路,是年轻不懂事儿,我不答应!
你娘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,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,嘱托我把你拉扯大,让鲁家大房续上香火。”
老木匠的手因为激动微颤:“如今你找来了,这就是天意。留下,还俗,成家立业!”
他最后几乎是命令:“事儿,就这么定了!”
鲁真没再反驳,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,心里却不平静。
他想起幼时,叔叔背着生病的自己跑遍半个镇子求医。
想起逃亡路上,是金刚寺的老方丈收留了他,授他武艺、传他佛法。
可这三天在军寨的所见所闻,又让他心神动摇。
——他得知草原上的鞑子猖獗,年年犯边劫掠。军寨内大多人皆是家破人亡。
而且他看到演武场上,兵卒们顶着风雪训练,吼声震得积雪掉落;军医所里,郎中们不眠不休救治伤员。
学堂里,娃娃们捧着识字课本,念出的“戍边守土,保家卫国”八个字,声音稚嫩却决绝,比寺里的晨钟暮鼓更让他心头滚烫。
这是他从青州逃亡以来,从未见过的生机。没有官吏盘剥,没有盗匪横行,人人都有奔头。
饭后,钱氏收拾完碗筷,鲁明就拽着鲁真坐在炕边,又开始念叨:“娃儿,听叔叔的没错。
你想想,当和尚一辈子青灯古佛,这不能做,那也不能干。可边关的百姓需要你这样的好汉!
秦大人说了,重骑兵是军寨的尖刀,你若能领着弟兄们杀鞑子,救下来的百姓,那不是也如菩萨般行善积德,比你念一百遍经文都管用!”
鲁真正欲开口,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,
伴着赵开明焦急的呼喊:“鲁大师,鲁大师在家吗?”
鲁明起身开门,只见赵开明裹着棉袍,脸上冻得通红,神色慌张又急切。
“赵先生,这是怎么了?”鲁真起身问道。
赵开明喘着粗气,眼神却坚定:“大师,我决定了,现在就去官署找秦大人。
我打算定居在这军寨,要向他坦明身份,求他给我一份差事,哪怕是抄文书、算账目都行!”
三天前,赵开明带着妻儿来军寨时,还是满心忐忑。他曾是刘德福的幕僚。
因知晓刘德福留下的、记载幽州官僚勾结鞑子的账册,先被忽悠交上了册子,接着被追杀,险些被灭口。若不是鲁真和林小哥相救,他一家早已成了刀下亡魂。
这几日,秦猛忙着处理战后事宜和筹备婚事,没顾上见他,可他却把军寨的一切看在眼里:
兵士们分发粮饷时,官差当着众人的面称重,分毫不差;
民夫们修筑营墙,管饭管饱,冻伤了还有郎中诊治;
就连他住的铺屋,都有人送来新的棉衣棉被,妻儿也有足够的口粮,叮嘱他缺什么只管开口。
昨日,他路过粮库,听见两个老民夫聊天,说近来契丹人来犯,秦大人带着百来号人就敢冲上去,硬是把鞑子击溃。
那一刻,赵开明彻底打定了主意!
——与其躲在铺屋里苟活,不如凭着自己十多年的幕僚经验,为这难得的清明之地出一份力。
“鲁大师,”赵开明望着鲁真,语气铿锵,“这世道,贪官污吏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,可秦大人不一样!
他是真心为百姓办事,跟着他,哪怕是做些琐碎事,也比在官场里同流合污强。我赵开明虽是文弱书生,却也想做些对得起良心的事!”
这番话,如同一记重锤,砸在鲁真的心上。他忽然想起老方丈圆寂前的话:“佛法不在庙堂,而在人心。护众生平安,便是最大的功德。”
是啊,放下屠刀是慈悲。
拿起武器保护百姓,何尝不是另一种修行?
寺里的经文救不了饥寒交迫的百姓,挡不住烧杀抢掠的鞑子,可军寨的士卒能,刀枪能!
这条镔铁禅杖同样能!
鲁真猛地攥紧拳头,光头下的脸庞露出决绝,瓮声说道:“好,赵先生,洒家与你同去!洒家也愿投军,跟着秦大人杀鞑子,保边寨!”
两人当即动身,顶着暮色向官署走去。
此时的官署正厅,秦猛刚听完斥候汇报契丹残部的动向,见鲁真和赵开明前来,连忙起身相迎。
鲁真率先上前,双手合十行了一礼,而后坦诚道:“秦大人,我鲁真十年前因打死欺压百姓的恶绅,走投无路之下,逃亡至金刚寺为僧。
如今见军寨百姓安居乐业,兵士悍勇忠义,洒家愿蓄发还俗,投效大人麾下,任凭差遣!”
秦猛闻言大喜,前几日他在战场上见到这胖大和尚手持禅杖威风凛凛,那一身蛮力堪称惊人。
他早已心生招揽之意。如今鲁真主动来投,他当即拍板:“鲁壮士肯来相助,秦某求之不得。
你武艺高强,又杀敌立功,便任陷阵营重骑兵队部将,统领三百重骑,明日即可到营中任职。”
鲁真又惊又喜,他没想到秦猛竟如此信任自己,也猜到与叔叔有关,当即躬身拜谢。
“多谢大人,洒家定当奋勇杀敌,不负所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