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北风烈与雪花盐
燕北郡,青阳城。
祥云街上,清风酒楼的三层飞檐在日光下很气派。
未及午时,街上行人稀疏,酒楼门口已停满车轿,店内人声鼎沸。
跑堂伙计端着盘子穿梭,吆喝声、谈笑声、划拳声不绝于耳。
近来风雪漫天,清风酒楼生意反而更红火,全因多了种名为“北风烈”的独家好酒。
此酒不同于其他酒类,酒液清澈透亮,无寻常浊酒杂质,无需筛滤可直接饮用。
闻之酒香诱人,初入口微辣却淳厚。
稍待回甘,口齿间醇香弥漫、回味悠长,更浑身暖和舒适,令人忍不住再饮一碗。
因其性烈淳厚、驱寒效果好,在北方极畅销,尤其受往来商队和城中富家子弟偏爱。
掌柜会做生意,此酒论往来卖,常推荐客人用油炸花生米、凉拌猪耳、酱香兔肉、驴肉火烧等小菜佐酒,风味一绝。
但此酒每日供应量极少,价格不菲仍供不应求,每日不到傍晚便售罄。
二楼雅座包厢早已订满,一楼大厅也座无虚席。
许多慕名而来的客人无座位却不肯离去,宁愿站着等候,也要尝一尝“北风烈”。
这日晌午刚过,酒楼已是客如云来、人声鼎沸。
正忙碌时,店门外传来一阵笑闹喧哗,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儿,簇拥着位头戴新玉冠、意气风发的青年走进来。
为首青年是城内张家小公子,今日是他二十岁行冠礼的大日子,特来设宴庆贺。
张家是燕北郡数一数二的大户,良田万亩,家资钜万。
张公子被众星捧月,正觉脸上有光,扬声道:“伙计!快给本公子打开最大的‘凌云阁’,店里招牌尽管上。”
“再搬十坛‘北风烈’来,今日我要与诸位好友痛饮,不醉不归!”
迎客伙计闻言,脸上露出难色,赶忙躬身赔笑:“张公子,恭喜恭喜!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‘凌云阁’早已被预定,此刻正在宴客。至于‘北风烈’……实在抱歉,今日库存已不多,按规矩都是散卖,从未一次出十坛,您看……”
张公子正兴头上,被当众拂了面子,笑容立刻僵住,眼看要发作:“什么?没了?”
“岂有此理!是怕我张家付不起银钱么?今日我这冠礼宴,莫非还要挤在大堂不成?”
伙计为难,现场气氛一时僵持。
正在此时,一位身着貂皮袄、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从柜台后转出,圆脸上带着圆熟却不失分寸的笑容。
——正是清风楼的常掌柜。
“原来是张公子大喜!小店未能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常掌柜先拱手道贺稳住场面,随即压低声,言辞恳切解释:“公子爷,您是贵客,小店岂有不愿做生意的道理?”
“只是‘凌云阁’确有贵客在先。至于‘北风烈’,酿制工艺苛刻,得酒不易。”
“酒坊每日供量有限,定死了规矩,小人实在不敢擅专,一次取十坛,其他慕名而来的客人便尝不到了,还请公子体谅。”
他见张公子面色稍缓仍有不豫,话锋一转送上解决方案:“这样,公子爷您看可否通融?”
“三楼‘听雨轩’也雅致宽敞,丝毫不逊‘凌云阁’,小人这就去与‘凌云阁’贵客商议,请他们移步,将‘凌云阁’腾给您。”
“为表歉意,您今日酒水一律八折。”
“只是‘北风烈’十坛确拿不出,小人豁出脸面去库里找找,给您凑几坛,连同今日散酒一并先紧着您的宴席,如何?”
这番话既给足面子,又点明规矩难处,还拿出实在优惠和方案。
张公子听闻能拿最大包厢,有折扣,还有几坛“北风烈”,心中不快散去,顺势下台阶,矜持点头。
“既如此,就劳常掌柜快些安排。”
常掌柜连连称是,立刻转身亲自上楼,与“凌云阁”客人低声商议。
他言语周到,许了那桌客人八折优惠并附赠几样精细小菜,对方通情达理,笑着应承。
一场风波,在常掌柜娴熟老练的应对中消弭。他招呼伙计上酒,心下松了口气。
这常掌柜名叫常远,是常九的亲信,派来接管酒楼打理,经营十余年,经验丰富。
常掌柜做事有章法,对铁血军寨的吩咐严格执行,尤其“北风烈”和那几类下酒菜,皆出自秦猛之手。
每隔三两天,由军中专人护送商队定时定量送至酒楼。秦将军有过交代,酒水不可多卖,每日限量,不少客人来晚尝不到。
常远做事谨慎,为平息食客怨言、防止生事或炒作酒价,特地在酒楼门外立起醒目木牌。
上书:“承蒙厚爱,北风烈酒乃新法初酿,产量有限。”
“酒坊工匠正竭力熟稔技艺,待工艺成熟,产量必增,届时必有价格更亲民之佳酿普惠大众,敬请期待。”
此牌一立,未减热情反让更多百姓心生期待,每日前来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。
既来了,少不了点几个小菜、叫一壶寻常水酒,顺便听听关于那神秘烈酒的议论。
酒楼人气更旺,生意更上一层楼。
与“北风烈”的高调稀缺不同,南河雪花盐的销售,悄然却迅猛。
近来,城中几家最大的粮油铺悄然多了种新品——雪白细腻、无苦涩味的优质精盐。
此盐价格分三档:
一种用粗纸简单包裹,一斤仅售百文甚至更低,专供寻常百姓。
一种以细白瓷罐盛放,一斤一装,贴红纸、系红绳,精致贵重,专供富户豪门,售价一两贯钱乃至更高。
上等货用精美白玉瓷或翡翠罐盛装,瓶罐勾勒精美图案,由常家商队送中原,供达官显贵,价格极高。
总之,同样的盐,包装不同价格不同,有钱人买的是地位,与产品好坏无关。
三类盐品质都远胜市面青盐、粗盐。
入菜味鲜,且无杂味。
消息在百姓间悄然流传:“城西韩记粮油铺,有好盐,价贱,速去,莫声张!”
买到盐的百姓都惊喜,却心照不宣,相互叮嘱:“别四处嚷嚷,掌柜说了,知道的人多了,要么涨价,要么不卖给我们了!”
于是大家默契闭嘴,默默排队,趁买米面时快速购买,匆匆离去。
富户家的采办,对精美罐装盐更感兴趣,价格虽高,但洁白如雪、品质上乘,用作礼品或自家享用都体面,纷纷解囊。
尤其粮铺掌柜会做生意,按虚报高价收钱,利差悄然落入采买腰包,他们自然心花怒放、守口如瓶。
一批货送来,常常两三日库房便空。官吏早收到命令,根本不过问。
这雪花盐利润丰厚,虽低价售百姓,但靠走量及高价供富户,利润堪称暴利。
短短几天打开市场开始盈利,各粮铺如同隐形血脉,持续为铁血军寨输送银钱,助其自我造血、稳固根基。
郡守衙门后堂暖阁,烛火摇曳。
燕北郡守林安国埋首成堆公文案牍,朱笔不时批下,发出轻微沙沙声。
窗外夜色渐浓,更鼓声遥遥传来。
批阅到一份边塞粮草调拨文书时,笔尖微顿,眼前浮现出不辞而别、偷偷溜进运粮队前往边塞军营的女儿身影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一丝疲惫和担忧浮上眉宇。
“这个丫头,一去这么些时日,军中苦寒,伙食差,尽是粗鄙军汉,不知习不习惯。”
“哎,鞑子即将大举来袭,秦猛那小子,一介武夫,只知好勇斗狠、带兵打仗,能否照料周全?”
想到此处,林安国忍不住低声埋怨:“真是女大不中留,偷偷溜走便罢了,连封像样家书都没有,净让我徒增牵挂。”
他叹口气,语气满是无奈。
静坐片刻,林安国收敛心神,重新拿起朱笔,将注意力放回政务,只是眉头依旧紧皱。
无他,这边陲郡县,就是个烂摊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