奈何她婀娜可欺

第15章

杳杳是被渴醒的。

这个药吃了便会嗜睡,她足睡够了三个时辰。醒来时,佟府内外,皆熄了灯万籁俱寂。

一场大雨过后,楼阁在暗夜中昏昏欲睡。如今依旧雨还未停,稀稀拉拉地雨滴砸在窗上,击得檐下灯笼来回地摆。她的听觉此时分外灵敏,远处雨滴掉在小水洼里的清脆声。

正是休憩的氛围。

她坐起身来打量四周。

她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好,夜间时有惊醒,若此时在她院中,便能听到一叠蛙声。

这里奇怪的,全然听不到那些夏季特有的嘈杂音色,。

她自己下了榻,趿拉起一双软鞋。大概是弥瑕从她院里拿过来的,是她常穿的那一双。

桌上茶水已凉,她替自己斟上一小杯,仰头喝了。如此反复三次,只将那茶盏中茶水喝的一滴不剩,方才觉得解了渴。

无奈没有掌灯,只有窗外挂着的两盏灯笼,隐隐约约照着,叫她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。

弥笑大概在她沉睡时,一直给打着扇子。如此便扇得累了,趴在她床榻旁边沉沉睡去,毫无知觉。

杳杳觉得憋闷,没有将人唤醒,扶着墙一步一步的向外挪去。

不知匪年在狱中能不能看到如此烟雨月色。

他有些想念哥哥。自他走后,两人有一年多未见面。如今已近在眼前,却不能相见。对二人来说,实在是一种困顿。

她叹口气,复行了几步,不知不觉恰进了书房里的藏书之处。

这里陈设简单,打眼看去都是常见的经文书本。若是此时在自己房中,她大概会寻一本地方志,去了解些别处的风土人情,地形地貌,抑或是英雄人物。

她对地方志尤其喜爱。

缓缓在怀柔侯的书房内移动,取了案上的火火眉子燃了灯烛,复又罩上罩子,在那壁橱上一一审视藏书。

她看那壁上藏书,忽觉这书名之间似有联系。

杳杳看了一阵,轻声说着,“柔湖小舟泛水幽过竹楼。”

他记得知闲曾经说起过,澄泽湖又名柔湖,因四月时湖上柔风怯怯,佟家老夫人爱极这风景,便取了别名“柔湖”,不过自老夫人走后,便不大有人用这名了。

这一句应当就是佟府里的人自己写的,想必就是佟四爷所书吧。

她并不觉得有趣,转身便想走。

走前回身再看,分明觉得可将这十字摆成一首七言回文诗。

于是轻轻搁下那灯烛。

光线不明,只隐约能瞧见那书封上的文字便罢,她重新给那一角的书籍归了类。

杳杳轻声吟诵着,“柔湖小舟泛水幽,舟泛水幽过竹楼,楼竹过幽水泛舟,幽水泛舟小湖柔。”

描写得正是那院外澄泽湖上风景,此诗咏景绝佳。

待她收手抚袖,却突然瞧见书籍空出的位置上,分明有个暗门的圆环。

她伸手轻轻去扯那圆环,这门并不十分沉重,杳杳只使出了五分的力气便轻松的拉开了门。

却瞧见那边烛火微亮。

怀柔侯亦是没由来地失眠至此时,披着单薄地外衫在灯下批都督府中奏报。

杳杳吓得一怔。

如今竟忘了,这不是在自己院中。

接着便有人稀稀嗦嗦的摸索了过来。

两人在门口打个照面,彼此都是万分震惊,大概都未想到这两边竟然通着暗门。

他在军中行走,警惕心自然比旁人要强上几分,又耳聪目明,一点异常地声响都足以叫他警惕起来。方才还当是哪个小厮碰到了东西,不想起身竟看到墙上壁画洞开,给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。

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。

杳杳不知该如何诉说当下情形,只管圆瞪着眼,这变化吓得她魂儿都要离身而去。怀柔侯从那洞开的门内钻了出来。回身看看墙上书籍,忽而想到佟四爷离京之前说给自己出了个谜,待他回京时,要怀柔侯自己把它解出来。

不成想竟叫杳杳意外发现,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。他笑,“你是如何做到的?”

杳杳不知他笑从何来,只觉得今日之事甚是荒唐,佟四爷做什么在墙壁上挖道暗门出来,这人甚是奇怪。

杳杳伸手一指,她素手纤纤,是极端丽的姿态,掩袖去指墙上她腾挪过的书籍。

怀柔侯立刻秉烛来看。

杳杳还不知他为何如此兴奋,“应当是四舅舅写下的一首回文诗,我便是照着这首诗的十个字来排了书籍的顺序。”

他立刻对杳杳欣赏起来,姑娘不但有不俗的容貌,竟还极其细心且颇通诗文。若是她身子骨是个好的,那简直便是个完姑娘。

他借着月色与烛火在他脸上逡巡。到底还年轻,脸上光泽莹人。挨的近了便能看到姑娘脸上细细的小小的绒毛,她的睫毛长而翘,唇色恢复了往日地红润。真真是乌发红唇,肤如凝脂,不似这洞黑的暗门中出来的姑娘,倒像是从那画上走下来的仙子。

“我同你四舅舅打了个赌。”

杳杳檀口微张“啊”了一声表示疑惑。

怀柔侯看看她又看看那面洞开的墙壁,“你虽不知谜面,却把谜底找出来了。”

杳杳指了指那墙上的回文诗,“是这?”

“不错。”

她这也算是帮了贵人一次,“那,可有彩头?”

“彩头十金,若知有今日,当时真该赌他百金。”

他深深叹了口气,如今真是亏大发了。

杳杳捂着嘴偷偷笑他,“侯爷加官进爵,竟能瞧得上这十金的彩头么?不应当啊,便是百金的彩头,对您不过是区区数字而已啊。“怀柔侯却说不,“不说是十金,哪怕是十钱,十文,应是我的,那就必然得给我,少了一文都不行。”

原来他是这样锱铢必较之人,杳杳觉得新奇。

能为恩人做这小小的贡献,对杳杳来说是十分开心的。

“我今日从那大夫那儿打听了些事,她说你身子无碍,对你这突然的心痛似乎找不出什么合理的症结。”

杳杳一瞬间有些低沉,但还是带着笑脸回他,“确实如此,从前在姚家时,父亲母亲也为我多番寻找名医。十多年一无所获,指这个道人能治我的病,我也觉足了。知足者常乐,这病倒也不太影响我日常生活,能活到现在亦是万幸。我母亲还说过,出生时家人替我求签,那签文解了,说我恐不是个长寿的。”

他听了心里头立刻急跳起来。

“是那解签的人胡说。”怀柔侯正经的开解她,“你如此年轻,身子骨也康健……”

他这样说着,自己也知是在胡说。白天里她才犯了心病,他惯是个端方的都被吓得心神不宁。这症状甚至持续到深夜,他左右睡不着,又怕她半夜里再出事,方才坐起来整理军务。

杳杳也不拆穿他,“侯爷说得是。”

这称呼叫他听来大为不满,“怎得还叫我侯爷,这样生疏。”

她哑然,至始至终未想到有今日能并肩闲聊的一日。他既然要她改口,实际也不是什么过分要求。

毕竟这是她两世里最为感激之人啊。

“叔……叔叔。”

他也不答应,咳了一声,眼神却逃避似得瞥向他处。

杳杳对此却全无知觉。

……

匪年是被人抬着担架送回佟府的。

他腿上的伤口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了,不过全身的水肿还未完全消去。

怀柔侯怕吓着杳杳,特意叮嘱了那军医随行,并要他给杳杳一一交代匪年的情况,让他把话说得软乎一些,小姑娘最是受不得惊吓。

陈军医琢磨着,他行医也十数年了,去安慰疑犯家属,属实算是头一遭。从前他也同怀柔侯打过交道,倒是未发现他是如此婆婆妈妈的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