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想年代

11 缺月梧桐(一)

夕阳余晖,恋恋不舍的停留在汉口大智门一带。白墙黑瓦的寻常人家小院,胡玉珍焦急的等待,更添度日如年的煎熬。院门紧闭,枣树下拴的老狗无精打采的爬在地上假寐。胡玉珍就在枣树下的石凳旁站起来又坐下,坐下又站起来,不时张望挂在院墙外即将落下的夕阳,又不时扫过依旧紧闭的斑驳院门。安静的小院,从里屋传来高低起伏的呼噜声,大通铺上睡了十几个上夜工的大汉。都是在大智门火车站买苦力的游民,这里是哥老会的一个据点,也是革命党人的联络站。

如今汉口是清末内地最大的进出口口岸,自然是跑码头走江湖的流民汇集之地,哥老会便是这里最大的帮会。哥老会与革命党更是关系紧密,是一股反清的强大势力。

焦急的胡玉珍突然看到,趴在地上的老狗双耳耸动,抬起头倾听一下又站了起来,没有吠叫,是听主人回来了。然后就听到外面喊门声,是范明山和袁金生回来了。胡玉珍三步并两步的跑去开院门,取下门拴打开院门,看到范明山和袁金生后面多了一个人。这人他认识,是金兆龙。

范明山低声道:“进去再说。”

范明山进里屋把还在睡觉的大汉都叫醒了,全打到发屋外巷角明哨暗哨放着。

屋内采光不足,加上正是黄昏时候,更是昏暗。四面墙壁上挂满零零碎碎的奇怪事物,屋内浑浊的空气,是挥之不散的男人汗臭和脚臭。胡玉珍他们四个人就般了四条长板凳,围坐在茶座边。

金兆龙把他的大嗓门压低了说道:“武昌光复,湖北军政府成立。黎元洪黎公任湖北鄂都督,湖北革命军成立三个师团,吴兆麟、蔡济民、李想分别任一、二、三师师长。现军政府决定派三师师长李大帅光复阳夏,李大帅派我来联络同志们响应举义大事。”

听闻武昌革命成功,胡玉珍激动的端着茶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而范明山和袁金生已经是第二次听金兆龙说起,还是抑制不住的激动,大口的呼吸屋内浑浊的空气,才没有兴奋的呐喊。武昌举义成功,革命的第一枪已经打响,瑞澄和张彪竟然毫无抵抗之力,夹着尾巴跑了。这个压迫汉族同胞两百六十多年的关外之族,已经到了西山落日的境地,再也压制不住中华民族的崛起。这个丧权辱国到了极处的腐朽王朝,已经只剩下垂死的挣扎,再也没机会量我中华财力物力,以结洋人之欢心。那个宁与洋人,不与家奴的老太婆,那些要把所有汉人变成家奴的某某大帝,在九泉之下也休想安宁。

范明山一拍桌子,道:“是我汉族同胞,都应该起来反清,这个丧权辱国的腐朽满清政府已经烂到根了。”

胡玉珍卷上一根烟,抽上两口稍稍平静心情,才说道:“李大帅要我们怎样配合?”

金兆龙一口气喝干一碗茶,衣袖在嘴角一擦。“大帅兵分两个团,分取汉阳和汉口。天黑之后暗度长江,你回汉阳召集同志响应,时间定为晚上八点,与李西屏内外夹击,还怕不成。”

胡玉珍连忙起身道:“天都快黑了,时间紧迫,我现在就回汉阳。不过即使时间仓促,我们也能准及时响应举义。这两天我们就发现时局不对,早暗中有了准备。”

胡玉珍说完就串出小院,一路急跑的往回赶。

金兆龙看着胡玉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接着说道:“我们组织哥老会的兄弟,八点钟在刘家庙接应湖北革命军三十二团渡江。”

李想站在文昌门的城门楼子上,身后侍立曾高和李西屏两人。夕阳下,他们三个的身影拉的老长。武昌城内已是炊烟袅袅,似乎又是一片天下太平景象。李想遥望滚滚长江东逝水,千古兴亡多少事,浪花淘尽多少英雄情?古来英雄俱往矣,长江后浪推前浪,一代新人胜旧人。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!

曾高和李西屏从后面看着面迎余晖的李想,瘦小的背影被一个淡淡的光晕环绕。就是他这个小小的个子,挑起了革命先锋的重担。他总是敢为他人先,他总是信心爆满,他似乎能预知未来。

城门前集结了七、八千人马,清一色的青色军装,排成整齐的方阵呈现在李想面前,集成的规模效应震撼到李想的小脑袋瓜,天安门城楼前的阅兵仪式便是这种感觉。

傲立在李想面前的革命军,组成如钢铁的巨人,即便是他们身后的滚滚长江也冲不垮。他们不忍满清的奴役,他们不愿做满清的走狗,他们不耻满清对洋人的媚外,他们痛恨这个丧权辱国的满清,他们对满清已经是忍无可忍,他们要推翻这个腐朽的满清王朝。他们为此集结在一起并肩战斗,是志同道合的同志。他们是在为中国的民族独立而战,他们是为革满清的命而战,他们是为自己心中的理想而战。

看到战士们激昂的情绪,李想也知道无须他多说什么,所有战士都做好了思想准备。即使李想想说点什么,在没有扩音设备的情况下,也只有前排的人能听到他说话。李想举起紧握拳头的右手,呐喊: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!”

这一声呐喊,李想憋住丹田之气大吼而出,破开长江的隆隆浪淘声远远的传播开来。即使最后面的士兵听不见,只看李想的手势也知道喊的是这句口号。

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!”

山呼海啸的呐喊随之而起,声浪滚滚,一浪高过一浪,直到压过滚滚长江的隆隆浪淘声。

广阔的长江水面,浩瀚无边,江流带动的劲风吹得铁血十八星旗猎猎作响。通红的太阳沉下西山,收起金灿灿美丽光环,西天如被火烧的云霞慢慢黯淡下去。李想偏过头道:“你们准备渡江。”

曾高和李西屏大声应是,风风火火的走下城楼,带着下属各自奔赴渡口。

李想依旧站在上,看着夜幕降临,看着万家灯火升起。他清楚的知道,历史上一场惨烈的大战快要降临在对面,革命军的鲜血曾把汉江、长江染红。革命需要流血牺牲,可是李想固执的认为,革命就是要革敌人的命,流敌人的血。

李想正在展开阳夏大战的准备工作,他要把这里变成斯大林格勒,把这里变成战场搅肉机,拖住北洋的反扑,炸干冯国璋军团的每一滴血。

汤家大宅的院子里有一棵百年梧桐树,繁密的枝丫伸展开,把整个院子都遮住。秋风潇瑟,树梢残留的最后几片梧桐叶挣扎一阵,心有不甘的落下,落得满地厚厚的一层又一层。家里的丫鬟要把满园的梧桐树叶扫掉,汤家小姐硬是不许。她不太懂古人为何悲秋,吟出那么多的千古传诵的伤秋名句。她要留下满园的秋叶,慢慢体会古人的寂寥。

黄昏,秋风清冷,秋意正浓。汤约宛款款而行,风姿绰约,每一步落下,沙沙的声音就如秋一般寂寥。此刻,汤约宛走在走过几百遍的梧桐秋叶上,心里却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滋味,这便是秋吗?她走上凉亭,缓缓吟道: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得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

寂寞的不是秋,是心。

汤化龙一直到天黑才回汤府,汤府门前挂的两个大红灯笼已经燃起。汤化龙行走如风,正是志得意满。刚进家门,就接到他夫人递上的一封书信。汤化龙不看还好,一看志得意满消失的干干净净。

汤化龙尚未来得及看内容,只看信封上女儿那熟悉的瘦金体,已经知道要出事。打开信封一看,果然,她离家出走,是去干革命了。

汤化龙气得七窍生烟,他夫人哭哭啼啼更添恼火。“哭什么!有什么好担心的?她又不是没有出过门。”

“她一个女儿家,这世道,多危险啊。”她夫人抹着眼泪,呜咽道。

汤化龙紧锁眉头,两眼喷火的说道:“她跑不远,我会让革命党留意的。真是该早点嫁出去省事。”

听汤化龙这么一说,他夫人到来了神,马上街道:“我留意这呢,张家公子不错。都说他人品好,才学好,相貌也周正,又是官宦世族,与我们家约宛最登对了。你要同意,我就去找三姑,让她搭个线。”

汤化龙的夫人唠唠叨叨,汤化龙气就不打一处来。“一说到这你就来劲,我好歹也是一个流过洋的新派人物,如果我给约宛包办婚姻,传出去,我这张老脸还往那里搁。”

她夫人小声嘀咕一句,“我和你还不都是父母之命,媒续之言。几十年了,也没见谁笑话你。要没有父母之命,媒续之言,不就是私奔,这才招人笑话呢。”

汤化龙气的戳指夫人骂道:“你知道个屁!连个闺女都看不住,你有什么用!”

他夫人扬起手帕打开汤化龙的手,“我生的闺女比你有用。革命党来拆家里的大门,你连个屁都不敢放。你闺女被那个痞子大帅又搂又抱的非礼,你还是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